大坪山顶的乡村实验:废墟上生长有机新社会——成都《快一周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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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州通济镇大坪村实施的“乐和家园”计划,是名满天下的环保活动家廖晓义最雄心勃勃的一次探索。512地震之后她来到这里,被好山好水好民风吸引,决定帮助村民重建家园。她的思路不是小修小补,而是从根子上更新人们的价值观,盖生态房子,种有机粮食,过健康生活,兴养生旅游。她制定的时间表不是一年两年,而是永远。

 

有朋自远方来,带来新制度

通济镇大坪村位于海拔1300米的山顶,雨水丰沛,遍山野菜,前来走亲访友的山下人,临别时都不忘带回一大包鲜嫩的折耳根和蕨苔。

两年前,正在寻找灾后重建项目的廖晓义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儿。眼前,一边是几乎全部垮塌的房屋,一边是依然富饶的青山。她从废墟里看到了希望,决定扎根下来,不仅要帮助村民建房,还要实现长期埋藏在心中的那个理想。

自从1996年创办民间公益组织“北京地球村环境教育中心”以来,廖晓义在环保领域辛苦走过14载,拿遍了国际国内的各种环境奖,深感中国的“城市病”十分顽固,坚信环保的希望在乡村。“真正的环保必须改变思维方式、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,必须从整体上解决问题,这在城市环保中很难做到。城市环保只能是‘一抹浅绿’,而我们要做的‘一体深绿’只有在乡村才可能实现。”在廖晓义看来,灾后重建给了‘一体深绿’一个机会,“根本上的环保就是要从建房子开始。”

带着红十字基金会的365万、壹基金的85万和“乐和家园”的美好蓝图,廖晓义和“地球村”的志愿者们进入了大坪村。但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急于建房,而是组织村民成立自治机构“大坪山生态协会”。该协会与“地球村”、村支两委一起,挂牌成立联合办公室,搭建了三方共治的平台。这个平台成为之后所有事情开展的起点与核心,村民意见、公益立场和长官意志在此达成平衡。

“这种模式,我们称之为集体自强。有了这样的机制,就能以民主的方式调动集体的力量,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个人利益。”廖晓义说。

 

珍惜生命,远离垃圾建筑

4月14日,记者来到大坪村。这天村里的一户人家正办丧事,村民们都暂时放下农活前去帮忙,中午聚在一起吃席,廖晓义也在席中,她早已成了大坪村的一份子,是大家眼中亲切的“廖孃”。

动用全村力量办喜事和丧事,这种自发的协作传统基于村民们“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”的生活经验。三方联席机制背后的道理也来自这里,它是在原子式的个人和集体大锅饭之间找到的共治模式,“凡事好商量”。

廖晓义带记者参观了在这种共治模式下建起来的川西风格的民屋,“我们建的房子,既带有统规统建用地节约、风格一致的特点,也带有原址重建生活方便自己作主的特点。”村民的新家都是生态房,就地取雪灾压垮的树材,配以轻钢结构修建,安装节柴灶、沼气池和污水处理池,垃圾分类回收,塑料废品可以经过压缩机处理之后运往山下。

建房上最大的创新是培训了家家户户的“乡土工程师”。大坪村搞重建没有包工队进场,只有外来的专家上课和总工程师现场培训,让每户人家都有一个人能懂盖房子的技术。干活也不用花钱请工人,仍然采取“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”的办法。这样算下来省料省工,自己出工和出木料,建房成本最多500元/㎡。大多数村民在国家补助和红十字会的资助之外,只需要自掏一两万便可以把房子基本布置妥当,很少有人贷款。

为了整体把握房屋质量,廖晓义从成都请来了在建筑行业干了一辈子的盛工担任总工程师。已经退休的他在地震后怀着满腔热情到灾区发挥余热。他告诉记者,一开始村民们并不理解生态房的思路,仍然对倒掉的砖房恋恋不舍,直到看见了样板房,发现保温隔音效果都很好,心底的石头才落了地。为了彻底扭转村民的观念,这些“外来的和尚”还决定修建一个中华民居长廊,挂起26张各地的民居图,让村民们在走廊里喝茶乘凉的同时,学习传统建筑知识。

长廊旁边建的是“地震遗址”,一栋整垮的房子保留于此,丑陋的白瓷砖外墙与不远处漂亮的小木屋形成强烈对比。以史为鉴可知兴替,廖晓义说:“这种在中国各个乡村都能见到的房子,被我们请来的台湾建筑专家形容为‘大厕所’,修起来是垃圾建筑,倒下去是建筑垃圾。”512地震袭来之时,大坪村这样的“垃圾建筑”全部倒塌,只有榫卯结构的木房子受到的破坏程度最低。

 

耕读游艺养,诱人的产业蓝图

大坪村与很多地方重建方式的显著不同,一是虽然做了统一规划但并不修建小区,而是让村民们形成既不太密集又不至于太分散的聚落;二是人均居住面积同样控制在35㎡,但各家多出的宅基地不需要强制上交,而是成为生态协会的集体用地。

这部分集体用地,经过联席会议的多次讨论,最终用于修建了一个书院、三个农人会馆、一个手工作坊、一个小客栈、两个医疗站、两个公厕、一个集贸中心、一个民居长廊、一个地震遗址。既完善了生活配套,也完善了产业配套。用廖晓义的话说,未来的大坪村是一个具有城市优点但又避免城市病的生态农村。

目前建房阶段正在收尾,产业建设开始启动。“乐和家园”产业负责人米莱向记者介绍:“我们不搞单干的农家乐,完全以集体的方式运作,通过耕读游艺养五个方面来发展生态经济。”所谓耕读游艺养,就是有机农耕、短期培训、养生旅游、手工艺品和养殖业。

与建房一样,村民不相信虚的,要眼见为实。去年下半年,生态协会同意用补偿青苗费的方式置换29亩土地出来,作为“乐和家园”的有机实验农场(生长有机蔬菜的土地需要三年左右的转换期,现在种的蔬菜还不能被称为有机)。第一季种的土豆和莲花白卖出了好价钱,但因为没有上规模,算下来仍然亏本,目前的第二季已经种上了附加值更高的山药子。养殖业获得了利润,猪、鸡、鸭都卖得不错,等天气暖和些将开始第二批养殖。

手工艺品(绿手绢)制作、短期培训和养生旅游虽然还不成气候,但势头逐渐向上。在记者来到大坪村的同时,一位旅行社的经理也赶来考察,看看是否能推出相应的旅游产品。廖晓义相信,到了夏天事情会变得更好,“到时候城里人会用羡慕的眼光看待这一切,让村民们产生乡村自豪感。”

村民谢商明和刘顺成把一天天的变化看在眼里,今年开春也在自家的地里种上了绿色蔬菜,成为村里面头两个尝螃蟹的人。记者听说后前去拜访,他们正在地里锄草。

“半亩地的草,打除草剂20分钟就搞定了,两个人动手锄做要弄一天。”刘顺成说,杀虫用的也是土方法,比如大蒜兑辣椒水。谢商明则和记者分享了一种把黄糖、酒和醋一起熬制用以杀飞蛾的诀窍。如此细致、杜绝污染的维护,期待的是成熟后卖个高价。

刘顺成总共拿出了4亩地,种上了莲花白、姜、四季豆、黄瓜、苤蓝、土豆,很有些投入,还是有点担心到时候卖不动。廖晓义在一旁给他吃定心丸:“对有眼光的先行者,我们一定会给于支持,至少会高于通济镇的价收购你的菜,联系门路往外销。”

如果“乐和家园”的产业计划顺利实施了,能够吸引外面的人进来度假养生或者搞培训,用“游”和“读”带动“耕”“艺”“养”,山上的消费都十分可观。因为计划中的养生旅游不仅是简单的吃吃喝喝,还涉及到生活方式的体验,很有吸引力。

米莱前几天刚从杭州回来,参加了一次调理养生班的培训。这也是养生旅游打算引入的内容。他说:“我们要往深处做,外面的人进来,能够深度体验有机生活。从干农活到吃有机菜,从一棵树的欣赏到国学的讲座,从童年的游戏到老年的养生,无不包含。我们提供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旅游,而是对生命奇迹的导读。”

就像廖晓义提及的“農”这个字的原意一样:上面的“曲”古时候代表农具,下面的“辰”代表天上的星辰,有农人农事地方才能通天达地。

 

帮了村民,也发展了公益组织

廖晓义和“地球村”的到来,为这座偏僻的乡村带来了新的理念,也带来了很多资源。众所周知,很多乡村会选择“公司+农户”的模式带动经济发展,而大坪村走的却是一条“公益+农户”的路。

两者最大的不同,是公司以营利为目的,而公益组织背后站着的是公益基金和专家团队,只是来做事的。公益组织通常以项目为依托,项目做完便撤走,但“地球村”不准备建好房子就不管了,还要留在大坪山,引进资金和市场继续做产业,让新农村建设走上生态文明的轨道。

“土地不丢,市场不忧,还有分红。”廖晓义这样总结村民将得到的实惠。耕读游艺养五个方面的利润,除了给作为利益主体的村民分红,还可以建立基金来发展公益经济,为公益组织的可持续生存和发展提供造血功能。在这样的机制下,公益基金的钱得到了有效的使用、可持续,公益组织也找到了新的发展目标。

“这是一场新的上山下乡,各方都是受益者。经过两年灾后重建的参与,‘地球村’实际上已经从民间公益组织转变成了社会企业。”所谓社会企业,简单地说,就是以社会利益为目的的企业,以企业的方式经营但让利给上下游。社会企业是在世界上已经发展多年,在中国刚刚兴起的领域。廖晓义最不喜欢记者把她写成好人好事,认为要从这个角度去认识善举,才是有意义的方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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